除夕夜-他们在武汉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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图源B站UP主林晨同学自制视频

九位在武汉度过了除夕夜的普通人,他们从事着不同的职业,拥有不同的人生经历,但都在这座城市度过了可能是人生中最难忘的一个除夕。他们讲述的,不只是一个简单的夜晚,而是一场大疫之下,一个个普通人,被改变的生活。

|翟锦 林秋铭 韩逸

罗芊 曹原 王梓帆

编辑|金石

平安

出租车司机 42岁

除夕这一天早上,我接到通知,出租车实行单双号限行,这在以前是从来没有过的。这两天,公共交通都停了,网约车上街的也很少,街上只有出租车和私家车。单双号之后,街上的车更少了。

武汉人爱热闹,往年除夕这一天,人们都会涌到街上,逛庙会,去归元寺烧香祈福,再去江汉路走一走,好吃的吃一吃,看场贺岁电影,天亮之后回家。我吃完中饭出车,跑一宿可以收入七百多块钱,一单连着一单。

但今年除夕,我只跑了一单,还是熟悉的客人打电话过来,我实在不好拒绝。沿路很多打不到车的人,拦车求我带他们一程,可是我不敢再在外面逗留了,因为我女儿还在家里等我。

事情是20号那天突然严重起来的。我们天天在路上跑,20号以前,感觉大街上戴口罩的人还很少,20号之后,街上戴口罩的人明显多了,但五个人里至少还有两个人不戴。

这几天,我每天都会戴上口罩,再用84消毒液兑水,一遍遍擦洗车里车外,毕竟,到处都是打车四处跑的病人。他们去得最多的是同济和协和,没有床位。再转武警医院,没有床位。又跑到友谊医院、中南医院,都是接收不了,仿佛所有的医院都没有床位了。

很多人是通过网约车软件下的单,一看到是去医院的单子,我们有时真的不敢接,毕竟,只从下单的记录上看,我们也分辨不出哪些人是病号,哪些人是需要上下班的医护人员。更何况有一部分人根本没有防护意识。直到今天,我还看到路边有人不戴口罩,我停下车,摇下车窗劝他们,他们回答,「没事儿,我现在很好啊!」

封城那天,封城前的最后一刻,我带着一个鄂州人紧急出城,是一个学生,他父母替他叫的车。

下午3点,我到学校门口接到他时,整个学校里空空荡荡,他告诉我,他是整个学院里最后一个没回家的学生了,因为做功课耽误了。

为人父母,理解那种心情,我就想,一定要把他送回家。我们从省道往下走,出城的时候是下午四点,警察已经拦在那里了。听说这是要回家的孩子,警察告诉我,国道还没有完全封路,可以出城。

我又绕路跑上国道,从那里把他送到鄂州,他的家人在那里等他。原路返回的时候,遇到很多人,有人劝我,别回去啦!现在的人已经出不去啦!也有人求我,想要拼我的车再出城一次,但我都拒绝了。我看到等待出城的车被拦在那里,密密麻麻的,有几百辆。

回到武汉市内,隧道封了之后,进出长江大桥也需要量体温,车辆行驶得非常慢,在检测的人前面排起长队。

除夕这一天的武汉,冷冷清清,超市里已经买不到什么了,饭店也大多关了门。我回家和女儿点外卖吃了她最喜欢的炸鸡腿,算是年夜饭。接下来的这几天,我也不准备开火了,外卖能点到什么,我们就窝在家里吃什么。

新年钟声敲响的时候,我用手机刷着疫情的动态新闻,女儿在旁边安静地看她最喜欢的动画片。武汉今晚一直在下雨,室外的温度,又冷了一些。

熊浩

外卖员 33岁

除夕这天,我早上9点就出门了,跑到晚上过了0点才回家,做了30多单,这一天,很多人点了火锅,即使没点火锅也点了比平时贵很多的菜。

月初,情况还不严重的时候,我回了一趟安徽老家,待了一周,18号又回了武汉。那时,大家还都不怎么戴口罩,街上热热闹闹,但23号就封城了。肺炎越来越严重,街上也没什么人了,连常晃悠在美食广场的「傻子」都戴上口罩了,他40岁上下,常常到处晃,大小便也不会遮掩,口罩我猜大概是他家里人给他戴上的吧。

这几天,客户基本都会戴着口罩开门接外卖,有的还会让我就放在门口然后走掉,这些我都觉得很正常。只是有一个客户,50多岁的老太太,一开门,她用毛巾把脸都捂住,对我摆手,让我赶快走,一句话也没说,我心里觉得挺不舒服的。但过了阵子就好了。

我们跑外卖,本身就不愿意接医院的单子,因为医院的院子不让外卖车进,上电梯也很难。现在这个状况,我更不愿意跑医院了。我记得之前看一个新闻说北京一个医生是通过眼结膜感染了肺炎,你说我连护目镜都没有,去医院要怎么保护自己呢?如果我被感染了,我又到处去送外卖,不就成了超级感染者了吗?

其实我不怕肺炎,不然我也不会在这个时候出门到处跑。说不怕,是因为我觉得这事就像噩运一样,怕是怕不掉的,该怎么生活就还是怎么生活。我以前炒股,挣了些钱,前些年和人合伙开公司,两年就倒掉了,变得身无分文,开始送外卖。公司垮掉的那年,母亲也走了。在这之前一年,我刚在老家给她建了房子,两层两百多平,让妈妈住进去了,这可能是后来能够安慰到我的事情。

虽然不怕,但防护我会做,比如,以前冬天,我都是戴棉口罩,现在我会戴N95的口罩,我也会在租的房子煮醋来消毒,我们的土方子。除此之外,其它也没做更多了。

春节跑外卖,一单能比平时多3块5。原本,晚上9点多我就想回家休息了,但想了想,又跑了两趟,接了五六单,都送完已过了零点。年三十儿的晚上,武汉的街上很安静,没有什么人,也没什么开着的店,我现在跟你打电话的时候,武汉还在下雨,我刚好送完手里的单子,躲在一个车棚避雨,觉得有个人能聊聊天,也挺好的。

李梦

孕妇 26岁

这是我过得最焦虑的一个除夕,因为,我的预产期是1月27号,大年初三,可直到除夕,我还没有找到待产的医院。

1月21号的时候,我还和家人出门逛超市,虽然我们戴了口罩,但看到很多人没有戴——当时,大家包括我自己,都还没有太把肺炎当回事。直到后来看到武汉要封城的消息,我心里一下就凉了,没想到疫情已经到这么严重的程度了。

我失眠了,从3点醒到了6点,天快亮了才睡过去。9点多一醒来,就又开始刷微博,看肺炎的新闻。我本来一直都是在家门口的中山医院做产检,但医院这几天开设了发热门诊,我是除夕前一天打电话过去问才知道这个消息的,他们说要到2月1号才可以接收新病人,幸好我自己主动打了这个电话。

我问了其他公立的综合性医院,基本上都开设了发热门诊,我就开始找私立医院,但看了很多家,查了很多评价,说什么的都有,很不放心,就还是想去公立医院。

我开始打市长热线,问我们这些孕妇要怎么办?去哪个医院待产、产检才是安全的?市长热线那边建议我们去打城市卫生健康委员会12320,但这个电话我一直打不通。我就在网上找,找那些评论里的孕妇,问问她们的情况,都非常焦虑,不知道怎么办,有些人建议我去武汉市妇幼医院,那里好像没有接诊发热病人,我去打了电话,那边说可以接收,但问题是妇幼医院和武汉市儿童医院紧挨着,儿童医院也是武汉的定点发热门诊医院……而且我家没有车,现在网约车也停了,我在想,要有个紧急情况要怎么办?

现在,我已经一周多没有产检了,只能每天自己听一听胎儿心跳,留意胎动,我以前每天十点多就困了睡觉,现在得挨到一两点才能睡着,也没心思给宝宝放胎教音乐。

除夕的晚上,我坐在沙发上看春晚,眼睛一直盯着手机刷微博,看肺炎的消息,根本安心不下来,究竟要去哪个医院待产,我完全不知道。我之前想过给宝宝取小名叫「佑佑」,保佑的佑,本来还在犹豫,但现在,觉得这个名字还挺好的,希望他能平平安安的。

任杰

大学生 22岁

我们学校1月12号已经放假了,我为了实习,准备在武汉留久一些。学校寒假要断电断水,因此我拉着行李箱去了酒店,想等除夕再回爷爷家过年。没想到23号的早上,我接到我爸妈的电话,说武汉封城了,我走不了了。我试着抢了几张票,都显示无票,叫了几次滴滴都没有人愿意接单,只好留在武汉过年。

封城的那天,我不仅没买到票,酒店房间的卫生都没人打扫了。经理告诉我,保洁阿姨突然不来上班了,但是推车还在,我们把推车给你拉过来了,你自己换一下东西吧。后来,我只好换了个房间,原来那房间估计到现在还没人收拾。

除夕早上10点多,我离开酒店,住回了学校。

学校基本上已经空了,我们这一片宿舍区可能只住了不超过10个人。整座宿舍楼里也只剩我和另外一个同学两个人。好在学校重开了食堂,除夕晚上,只有一个窗口是开着的,一共10个菜,但是不要钱,我随便吃了点,就回宿舍开始看春晚了。

说来好笑,我三四年没有看春晚了。我当时特别不理解,出国念书的朋友为什么坚持看春晚,但这个除夕,我似乎明白了,这会让我觉得自己好像跟外面的家人是同步的,有共同的联系,我没有真正跟他们隔开——只是,看春晚的同时我还在刷微博,两边切换两个屏幕,感觉两块屏幕上发生的事情,不在一个时空。

今年很奇怪,家人给我的红包突然翻了很多倍,爷爷奶奶给了我5位数的红包,他们会问你那边怎么样,最后说我给你点钱吧,可能是担心我处境比较危险吧。

我爸妈也很担心我,但是我跟他们视频的时候,发现他们还是完全没有戴口罩。我现在有点慌。家里两个老人都快80了,可是一大家子人没有一个戴口罩的。但是当时是拜年的电话,我不知道该怎么说这个事情,只能打个招呼,问个好。

现在学校就是把在校学生给锁死在宿舍里,除了吃饭的时候,尽量不让你出那栋楼。晚上8点之后,门会彻底封掉,还要再加一道锁。

武汉街头也基本没有什么人了,封城那天早上9点多钟,街头还有零星的人提着箱子想试着看看能不能冲一下。除了那些人之外,就剩下一些挤到药店或超市里的人。那天我跑到一个小的社区诊所买口罩,KN95的口罩50个一盒,1200块钱。我看到有人一次性买了三盒,加上其他一些零零碎碎的东西,一次性结了快4000块钱。

药店基本上只要是消毒的那些东西,整个都卖空了,我还碰到一个人来退货,说他早上来抢消毒水,结果看错了,抢了十几瓶漱口水回去。

坐出租车,司机师傅也喷了一车的消毒水,味道很浓,但是那是一种安全的味道。

除了消毒水,口罩现在也是我安全感的来源。我自己在宿舍,还是会全天戴着口罩的。按照现在换的频率,口罩应该是不太够用了,但是可以到学校的一个宿舍楼里领取新的。我还会每隔一两个小时就会拿酒精棉球擦一遍椅子、手机。

我最近睡得不是很好,每天晚上睡觉前忍不住就会开始看微博,一直看到凌晨3点,但自己完全没有意识,就是不受控制地往下刷。外面在发生这么大的事情,而我只能在20平米的一个小宿舍里从早待到晚,很不是滋味。

我并没有买很多东西存着。不知道为什么,我总觉得可能过两天,这个事就会变好,总隐隐约约有这样的感觉。我想,这可能是一种幻觉,因为自己打心眼里不希望这个事一直持续。

朱婷

护士 26岁

我做了6年的护士,今年是第一年无法回家去过除夕。

我所在的医院是武汉的一家三甲医院,负责收治疑似病例,我们病区全体的医护人员都在一线。

原本,我和丈夫计划在大年初八举办婚礼,这是2019年9月就定好了的,但医院的一则通知,改变了这个计划。

那天,我们病区30多位护士聚在科室里,护士长通知了大家疫情,同事们马上给家人打了个电话,只是简单地跟他们说了一下,让他们平常出门戴口罩。大家脸上都有点担心,或者恐慌的表情,但都没有说什么,只是相互鼓励,当天下午就一起上了一线。

我的丈夫也是一名护士,他和我说,要不我们暂时取消婚礼?我答应了。

做决定的那一刻,我哭得可厉害了。我们大学的时候就认识,恋爱了三四年,感情一直都特别好,我们都很期待这场婚礼。这场婚礼很不容易,我们平时没有所谓的假期和节假日,都是按照排班,休息时间总对不上,我们花了至少三个月才筹备好这场婚礼,婚纱照都是通过换班、换休才拍成。而且,老家有习俗,定好的日子,不管怎么样就不要改。

但家里人都很理解。我们两个人都在武汉,回不去老家孝感,只能打电话跟亲戚朋友通知了这个事情,跟酒店、婚庆、摄影还有其他联系好的人一个个打了电话,也赔了一定的钱。

一线的工作很紧张,我们大概4个小时就要换一下防护镜和口罩。4个小时在病房能不出来就不出来。我们都尽量不喝水,不上厕所。因为穿脱隔离衣,第一很麻烦,第二确确实实很浪费资源,我们的资源现在真的很紧张。只能节约换口罩、防护服这些用具的频次,这些东西真的不太够了,具体的数量我不清楚,我的医院还没接到具体通知,但我老公的医院也只能坚持3到5天了。

双层的橡胶手套很不透气,戴了4个小时之后,相当于在水里面浸泡了4个小时。N95口罩戴久了鼻子上面的话会有压痕,慢慢会产生压疮,有一道鲜红的印子。我记得每个人脱下防护服后,基本上都挂着很沧桑的脸。

但我们有时候还是会苦中作乐。

我们穿上防护服后基本都认不出对方是谁,大家就会在对方的衣服上给他画画,写上姓氏,然后画个笑脸、动物或者一朵花。我们病区还是会有那种清醒的病人,我们把氛围调节得没有那么紧张,他们也没有那么大的压力。

上一线之后,我和丈夫只有同时回到家的时候才能见到。除夕过得非常简单,我前一天上的夜班,除夕休息。我老公凌晨一点的夜班。我们的年夜饭是火锅,几个简单的菜品,都是疫情发生之前备的,当时没舍得吃,把它特意存到了除夕,也算是过个年。两个人一起看看春晚,他就要去上班了。

在医院的ICU,患者住的都是隔离病房,出不去,也没有办法见到外面的太阳。但我们ICU病区的窗户正好对着太阳,有时候,我们把两层窗帘拉开后,他们就真的可以看到太阳。阳光洒进来,他们都很开心。我们真的希望有那么一天,春天可以早点来。

尚杰

公司职员 25岁

我是20号晚上从深圳回到武汉的。肺炎这件事,在那之前,都是湖北以外的人比湖北人更担心,我在深圳的时候,就有很多人提醒我买口罩。我本来也不太想回来,但我爸妈不同意,说没什么事,我就一路戴着口罩回家了。

20号当晚,钟南山院士在新闻里说确定人传人,以及医护人员有被感染,感觉自那之后,相关的数据越来越吓人,新闻也越来越多。我当时就准备待在家里不出门,但是我爸22号的时候要出去家庭聚餐,算是我们的传统吧,我们大家族,几十人一桌一起吃饭。我劝不住他,只好跟他一起去吃了。

我有个长辈,对肺炎非常不屑,我在家族群里,会说疫情的消息,告诉他们朋友圈很多人退票了,不回家过年了。但他说,都是外面的人自己吓自己,还说,这个事情,就是让更多人知道武汉,「上次军运会还没有这次宣传力度高」。他还吃野味,在吃年夜饭的时候,他抓住服务员问了我好多没听过的菜,其他人就说你别吃野味,不怕得病啊,他就哈哈哈大笑说:「没事,我平时吃得多了……」

他这番话吓得我,埋头一个劲吃,加速寒暄的进程,在大家还没离席的时候就先赶紧回家了。回家之后就觉得这样不行,太危险了,我就开始每天发很多肺炎的新闻和视频给我爸妈看,那些在医院里排很长队黑压压挤满了门诊的、哭号着说自己也感染了的阿姨、走着走着就躺倒在地上的戴口罩的病人、号啕大哭的医护,还有像钟南山讲话、央视新闻,「你们是忘记非典死多少人了吗」和「武汉肺炎,绝不仅仅是戴口罩那么简单」这种。但直到武汉封城,我爸妈才开始真正紧张起来,取消了后头的几场年夜饭。

现在我爸妈遛狗,我都不让他们去小区楼下,他们本来想去地下车库,我想想觉得密闭环境不安全,不如去天台,于是我们现在一家人就去天台遛狗,一天遛五六回。

除夕这天也是一样,小狗在天台上跑,但我觉得自己像是在家里像坐牢,不知道这种日子什么时候能结束。

于敏

大学生 24岁

这个除夕,我们家是在浓浓的消毒水味儿中度过的。

我开始担心疫情是在17号,当时是看到一些微博消息,然后去咨询了我一个在同济医院上班的亲戚。她就回我两个字:严重。那个时候,我开始留意她的朋友圈,发现她那几天的朋友圈都在科普新型冠状病毒,还说,她回家都给孩子的玩具消毒。

看到这些,我开始叫家人戴口罩。一开始我爸妈都还不太重视,但随着情况越来越严重,我们开始越来越紧张。

我那两天的心态很不好,一开始经常看到报告疫情数字增加得特别快,死亡数字到17的时候,我真的吓傻了。有两天晚上我睡不着觉,咳嗽一下就慌得不行。封城那天早上,我还吐了,但我不敢跟爸妈说,怕他们担心。去给爷爷奶奶送口罩,他们家离我家有两站公交的距离,但我不敢坐公交,就走着去送。

我妈买了好多消毒液,还买了含75%的酒精棉片,家里垃圾桶也都换成翻盖的。我家门口放着一桶消毒水,进门就消毒。每天家里要消两遍毒,对着通风的纱窗喷消毒水。衣服洗之前,要用衣用消毒液兑水浸泡,然后再搓洗或者丢洗衣机。

碗、盘子、刀具、刷牙杯子、牙刷、水杯,我妈也会统统放盆里浸泡消毒。在街上一旦碰到不戴口罩的人,她也会保持距离。她和我爸出门前戴上口罩,我都让他们戴上我的眼镜哈气,看出没出雾,来判断口罩有没有戴好。我爸要出去买两斤肉,我妈不要他去,说她去。我说不行,你们都别去,我去。搞得像上战场一样。

除夕这天,我们原计划是去奶奶家吃饭的,但后来取消了。我们在自己家吃饭,我妈在家里准备,我爸出去逛了一圈,回来后,我和我妈又一通给他身上喷消毒水,包括鞋底……

晚上,我们就在消毒水味中开始吃饭,吃完饭看了会春晚就睡了,毕竟,为了提高免疫力,得保证早睡早起。

Linda

律所职员 26岁

我和男朋友都是河南人,这也是我们第一次在外乡过年。我原本买的是除夕当天的票从武汉回河南,结果看到封城的消息,那天半夜我刚好没有睡,给我妈打了好多电话,她睡着了没接到,我就给她发长长的微信,这些话是对她说的,也像在劝自己——

武汉封城了,我可能回不去了。虽然我还有时间改签7点的票,但是我觉得我还是不要回去了。既然已经走到封城这一步,那就说明武汉疫情已经很严重了,半夜2点发封城的消息肯定也是为了防止我这种订了票的人改签回去。

目前我自己很健康,没有任何感冒症状,但是我们律所,我对面坐的姑娘就感冒了,咳嗽了好多天,武汉每天都会增加新的病人,我很怕我自己会是一个病毒携带者,这次的肺炎本身就有潜伏期。最重要的是,这次肺炎目前死亡病例比较多的是年纪大的人,如果我回家了,大年初一姥姥的生日肯定要去,奶奶肯定要见,我本身年轻人抵抗力强没什么事情,但是携带了病毒感染你们怎么办呢?

我记得我上初一的时候,上课被老师问到,人活着的意义是什么?我回来问妈妈,妈妈说,为了社会的延续吧。我当然也想回家啊,过年,谁不想和家人在一起呢。但我想到妈妈说,为了社会的延续。虽然我不是什么伟大的人,但在这种敏感时刻,这一点小小的牺牲,我应该是可以做到的。

虽然我不能回家过年了,但是我们心在一起,家就在一起。等武汉的疫情控制住了,我一定第一时间请假也会回家的!

发完微信已经是凌晨3点20分,早上6点,我妈电话把我吵醒,哭得稀里哗啦,我劝了她好久才平复。不能回去过年其实我心里有点愧疚感,但是觉得这样的情况下我不回去应该是个正确的选择。

这些天,妈妈每天会给我发微信——

土豆、胡萝卜、白萝卜、白菜、葱,都可以长时间放,买点吧;

花菜不易清洗干净,面包不好加热,不再加买;

可以自己做煎饼,没事自己做热的吃呗;

多休息,锻炼身体;吃好饭,增加抵抗力;

水果也备点,苹果可以放很久;

手机上学做个健身操,或者贴墙站,贴墙站也很耗体力,晚上早点吃饭,四点半到五点吃,再饿就吃水果,喝水;

我想,这么严肃的时刻,她还想着趁机让我减肥,心态很好。结果仔细一问,她是怕我一个人在这边孤独。

除夕这天,我在武汉。睡到自然醒,然后和男朋友出门买菜,超市菜价比平常稍微偏高一些,想想临近春节,也算正常。我们买了一些排骨炖汤,晚上就用汤下点面条,等到半夜,煮了饺子当夜宵,我们北方过年一定要吃饺子,虽然我不怎么爱吃。

其实也没有太多想说的,只想说,希望疫情能够得到控制,周边地区能够得到支持,我在武汉,一切还好。

小荷

记者 27岁

除夕夜是我自我隔离的第二天。

之前,我连续两天进入武汉市几个重点医院采访,从那回来逐渐感觉嗓子不舒服,23号晚上嗓子痛得厉害,我把症状告诉了我一位医生朋友,他听到后非常凝重地劝我,一定要重视,一定要隔离。因为「这次肺炎,根本就不确定表现出来是什么鬼症状。」据他说,他们的医院对所有一线医护人员都进行了CT排查,一些毫无症状的医生和护士,CT片子也出现了肺部感染,这其实是新病毒的厉害之处,全无症状或者症状轻微,不代表还没中招。

我本身就有咽炎,这两天说话又比较多,很难判断是否是因为感染了新病毒。但和父母商量过后,我还是决定搬到了楼上邻居的家里。武汉封城的前一天,他们举家到北京亲戚家过年,空出房子和猫狗给我照顾。

我们真正重视肺炎的报道,是从20号那天、钟南山院士肯定「存在人传人现象」开始的。21号,我们去重点医院采访,感觉就和往日截然不同。

虽然武汉各个医院都早已启动了针对疫情的应急预案,有的把四个病区都开辟为发热门诊,但根本没用,医生好像全都扎堆聚集在急诊发热科,里面的病人坐在角落,躺在地上,医生人手有限,根本管不过来。

两天的采访,我也感受到了防护措施的两重天。第一天是在发热门诊,我们每个记者都配备了二级防护措施。N95口罩,脚套,一层蓝色无纺布的隔离衣,防止眼部感染的面屏。到了第二天,我在医生办公室的区域采访,没有直接进入发热门诊,医生们就只给我们配备了一个外科口罩。我问,没有N95了吗?医生们面露难色地回答,「这个其实就可以。」

到了发热诊区,病人脸上的口罩五花八门,有N95,有外科口罩,有普通的医用护理口罩,防雾霾口罩,还有五颜六色的劳保口罩,物资供应严重不足的情况下,大家把家里能戴出来的都戴上了。

医院里也没有多余的床位。22号,我有同事的亲人开始发烧,他找了熟悉的记者朋友,也打听了十几家医院,几乎问遍了武汉有条件收治的重点医院,得到的都是相同的答案——没有床位。发热患者太多,医院只能优先提供床位给重症高烧的患者。其他轻症患者,确实收不进来。何况,医院也是感染重灾区,对轻症患者来说,住进来不见得是件好事。

短缺的还有各种医疗物资。在各大医院公布出救援物资接收的地址电话后,我们对接了很多公益团队和组织,安排接应捐赠者的车辆。目前他们都还在路上,城里只能靠私家车和货拉拉走物流。

即便情势都这么严峻了,我父母还不戴口罩上街遛弯儿,根本拦不住。这也代表了武汉很多中老年人的态度,新闻报道里冷冰冰的数字不足以让他们警惕。

这几天,封城了,他们终于有点着急了。因为之前的大意,家里的蔬菜已经在除夕前一天全部吃光了,除夕这一天,我们午饭的饺子是之前包好速冻的,到了晚上,伙食就没有年夜饭的排场,只能吃一碗面。

除夕晚上,我从我妈手里接过她亲手煮好的面条,没有多说什么话。她走下楼,我关上门,自己吃完一个人的年夜饭。

其实,吃什么已经不重要了。我没有心情看春晚,和朋友聊了一会儿天,就按时睡了。说完全不害怕是不可能的,我只能在心里期盼不会有事。但我还没有跟父母严肃认真地去谈论生死,毕竟,在除夕夜谈论这个问题,看上去并不是一个好的时机。

人物记者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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